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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裘山山
  吃過晚飯,黃仕剛聽見營長趙燦軍叫他出去走走。營區四周沒有一條平坦的路,不是上坡就是下坎,但兩個人的速度都很快。不像散步,像行軍。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吊橋上。吊橋下是洶涌的怒江,江兩岸是險峻的山峰,一邊是高黎貢山,一邊是碧羅雪山。走到橋中間,趙營長停下,探身向橋下望去。黃仕剛不明其意,站在那裡看。趙營長招呼他也上前去。黃仕剛稍稍遲疑了一下,上前,用手扶著吊橋的護欄。趙營長非常敏銳地說,你有恐高症?黃仕剛立即否認:沒有。趙營長說,那你能不能不扶護欄?黃仕剛頓了一下,把手背在身後,探頭向橋下看去。儘管他努力剋制著,臉色還是有些發白。趙營長看出來了,他的確有恐高症,但還不嚴重。
  黃仕剛跟我講到這個插曲時,不好意思地笑起來。
  我說:真看不出你還有恐高症。我的意思是,他這麼一個高大的藏族漢子,邊防連長,怎麼會有這個毛病?黃仕剛連忙說,我不嚴重的,我能剋服。那著急的樣子,就好像我是他的營長。
  趙營長這次到他們三連,是專門為組建巡邏隊來的。這次巡邏不一樣,這次他們要去的,是幾個非常不易去到的界碑,全都在高海拔的山頂。尤其是43號界碑,在海拔4160米的德納拉卡山口。那裡方圓兩百公里都荒無人煙。每年10月到來年5月,大雪封山,6月雪剛化,雨季就來了,泥石流山體滑坡隨時發生,整個自然環境非常惡劣。故全年只有9月中旬到10月中旬可勉強通行。他們必須抓緊這短暫的時間,去43號界碑巡邏。
  黃仕剛雖然才27歲,但自6年前軍校畢業分配到怒江軍分區後,軍分區所屬的30塊界碑,他已經走了20塊,算得上“老邊防”了。黃仕剛自己也覺得,是鐵定要參加這次巡邏的。一個連有幾個連長?一年有幾次這樣的任務?他連長不參加像話嗎?
  但他心裡隱隱擔憂,就是這個恐高症。這麼些年來他一直在暗中鍛煉自己,剋制自己,甚至罵自己:你一個邊防軍人,藏族漢子,哪有資格得恐高症?
  沒想到竟然讓營長看出來了。也許趙營長早有察覺,有意把他領到吊橋上考他的。黃仕剛急得當即在吊橋上立正:營長,我沒問題!我能剋服!
  黃仕剛的聲音幾乎被怒江的吼聲吞沒,但他堅毅的目光已經感染了趙燦軍。趙燦軍像兄長一樣拍拍他肩膀,讓他蹲下來,從橋縫兒往下看。耐心地說:關鍵是不要緊張,不要迴避,越是怕越要有意識地鍛煉自己。我查過資料,恐高症是可以治愈的。我相信你。
  黃仕剛睜大眼睛去看橋下的洶涌波濤,一陣眩暈伴隨著一陣噁心。他用毅力控制著,但臉色煞白。
  從那天起,黃仕剛就給自己增加了一個訓練科目:專門上那些又險又高的地方往下看,跟自己過不去。從一次10分鐘,到一次20分鐘,逐漸加時,加量……
  9月19日,黃仕剛和戰士們信心滿滿地出發了。
  第一天很順利,傍晚按時抵達了第一個宿營地白馬村。說是村,並沒有村落,他們就在山裡以一棵大樹為中心,安營扎寨。按預定方案,第一天的路程不能太長,作為先期適應。第二天再加大力度,作為極限考驗;第三天再放慢調整,作為耐力考驗。從後來的情況看,這方案很英明。
  第二天他們開始向卡貢瓦出發。從白馬村到卡貢瓦,海拔高度要從1200米升到2600米,其間要翻越五座大山和數條河流。相當艱難。老天爺果然開始為難黃仕剛了,下雨,下雨,他們一直在雨中跋涉,腳下的路越來越滑,越來越爛,稍有不慎就會摔倒,行進的速度不得不減慢。
  第三天,迎接他們的是更加艱難的路程:先要登上海拔3700米的擔當力卡山,再要經過冬雪融化後形成的沼澤地,然後向4200米的白馬拉卡山進發。
  沼澤地如死亡陷阱,步步心驚。趙營長不得不親自拄著一根樹棍在前探路,不斷發出指令,走一步讓戰士們跟一步。兩百米的沼澤地,他們走了整整40分鐘。每個人的衣服都濕透了:那是由冷汗和熱汗一起浸透的。
  裹著被汗水濕透的軍裝,再向4200米的白馬拉卡山進發。所有的人,包括黃仕剛在內,體力都已到達了極限。偏偏高原反應襲來,個個胸悶氣短,臉色煞白,有個戰士還暈了過去。黃仕剛雖然沒有暈倒,也明顯感覺到了高原反應,腳好像不再是自己的,人也有些恍惚,仿佛大腦一片空白。他努力站穩,定了定神,暗暗告誡自己,這種時候,自己絕不能出狀況!有時候,人的意志真的很管用。黃仕剛一口氧氣沒吸,就挺過了高原反應。他的意識很快恢復了,在和董副參謀長趙營長商量後,他們決定為減少高原反應,從山下繞行,寧可多走四五公里路。傍晚,終於到達了第三個宿營點,拉達節。
  9月23日,登頂的日子到了,就要抵達43號界碑了。
  山中大霧籠罩,能見度很差。經衛星定位系統測定,43號界碑就在他們前方幾公里之外的德納拉卡山口。一線指揮部決定把最後的任務,交給黃仕剛去完成。
  出發前趙營長對黃仕剛說:我要你記住兩點,去的時候你要走在最前面,給戰士們帶路;回來的時候你要走在最後面,確保每個戰士都在你前面,安全回到營地。
  黃仕剛大聲回答:是!
  黃仕剛知道,最後的考驗到了。不僅僅是要登上4160米的德納拉卡山口,而是在登上德納拉卡前,他們必須經過一道山脊。那山脊兩邊都是懸崖,寬不到90公分。每年只有在冰雪融化後才能勉強通過,是典型的刀脊背。那天天氣依然不好,颳著四五級大風。稍有不慎,就會從刀脊背上掉下懸崖。
  黃仕剛先率戰士們用繩索固定好兩頭,然後第一個走上刀脊背。比起訓練場上的平衡木,比起怒江上的吊橋,眼下的刀脊背,是沒有可比性的真正大巫。一些從來沒有恐高症的戰士,也感到雙腿發軟,微微有些打顫。黃仕剛卻沒有絲毫猶豫,率先走了上去。穩穩的,一步步的,過了刀脊背。
  我忍不住問,你怎麼剋服的?恐高症消失了?
  黃仕剛笑道,我也不知道。反正到了那個時候,我完全忘了自己有恐高症。責任在肩,只想著要完成任務,要給戰士們做榜樣,要保證每個戰士的安全。腦子裡想的全是這些,沒有一點空餘想自己了。
  黃仕剛第一個衝上德納拉卡山口,第一個撲向親愛的43號界碑,他的兵跟在他身後一起撲了上來。他們激動地向指揮部報告,激動地用帶來的礦泉水擦洗界碑,然後用紅漆重新描摹界碑上“中國”兩個大字……
  (原標題:黃連長巡邏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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